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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5/2008

    忆阿婆

     回家的路上,看着车窗外久违的苏州夜景,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思绪随温和的凉风轻轻飘逸,勾起一幕幕温暖的往事。

     

     暑假的一天下午,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于是想给自己重新起名,于是请教阿婆(注:阿婆不识字),阿婆很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说:那就叫“龚亚君”吧!我顿时绝倒:“亚军”?为啥不是“冠军”呢?

     

     阿婆——我的外婆(外婆其实不外,所以从来不叫外婆),陪伴我最久的一位老人……

     我出生大约一周,妈妈病了,爸爸把我送到阿婆家,他白天照顾妈妈,半夜过来看我一会儿,再回医院……(我从小听到大的爸爸的光荣事迹)所以我猜想那最艰苦的“带孩子”阶段应该都落在了阿婆的身上,当然还有日夜奔波的爸爸!(估计我爸可能是目前我家在带孩子方面最有经验的一个成员)

     妈妈出院后,我们一家人就回到了奶奶家(我爸爸的妈妈),共同生活到我小学大约二年级期末……那时,我与奶奶是最亲的,在我心目中,只有奶奶是最最疼我的亲人——胜过父母。

     当我们一家三口搬到新房后不久,阿婆来到了我们的新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半年后,在我三年级临近寒假的某一天晚上,爸妈迟迟不回家,我不停问阿婆,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阿婆一边哄我,一边同样焦急地等待着(那时还没有电话)……夜深了,阿婆哄我睡下,我迷迷糊糊的总无法安稳入眠。似乎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妈妈回来了,神情严肃地对阿婆轻轻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被还未睡着的我听见了——奶奶去世了!我立刻“哇”的大哭起来……妈妈安慰了我几句又匆匆去奶奶家了。于是整晚我和阿婆都没有睡——我不停地哭着说:奶奶没有了,怎么办?阿婆不停地哄我抱我。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对“死亡”和真正的“失去”,而阿婆在这个寒冬陪我度过了那对我而言不平凡的伤心之夜。

     时间不断流逝,我和阿婆一直同床而睡,每天早上阿婆叫我起床,给我准备好早餐,晚上我和妈妈到家时,阿婆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某天清晨,阿婆买完菜和早点回来,叫我起床后就说头晕,不舒服,要再躺会儿,自此就躺了很久——阿婆中风了……尽管如此,一家人仍然和睦地生活着。

     只是在我年幼的心目中,已逝的奶奶总是最亲的,因为小小的我居然会分辨出阿婆最疼的是妹妹(阿婆总是对我妹很宽容,而我在家时,她却总是监视我,偷偷打开点房门,看我在干啥,然后打小报告……那时我特别气愤,每次只能乖乖坐着做功课,现在回想当时看到阿婆偷偷看我的情形却觉得特别可爱);而奶奶最疼的是我(和阿婆完全不同,奶奶总是在妈妈回来之前就匆忙把在外面疯玩的我找回来弹琴,以免我被打骂,而在我练不好琴,妈妈要骂我的时候,她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们旁边,这样我妈就不好意思骂狠了,更不好意思打我了,万一打了,奶奶也会第一个冲上来劝解),所以幼小的心里的那杆秤一直是有所倾斜的……

     不过我同时也是很佩服阿婆的,她是个很能吃苦的女人,她生活在裹小脚的年代,她常说自己算幸运了,因为他家人疼她,所以没有裹得很小,我常常会把自己的脚放在阿婆的脚旁边比,有次还让阿婆也帮我裹裹看~她才轻轻一捏我的脚骨,我就喊着痛把脚抽回了,还是个小孩子的我看着阿婆那双比自己还小的并且已然变形的脚,总觉得阿婆很伟大,封建社会很可恶……这可能是我对封建社会的最早认识,最深切的认识!

     再后来就是阿婆中风后……那时阿婆躺了一段时间后就坚持起来运动锻炼,据说中风的人要动麻木的手脚是很痛苦的,或许很痛吧(有人就因为怕疼而不愿意动,恢复就不理想),阿婆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反映出她绝对坚定的意志——每天一早起来,好着的右手捏左手和左腿,总是试着站起来,使劲蹬那条麻木的左腿,说是能活络经脉(估计很疼,地板都被蹬得很响),她相信一切可能帮助她恢复的办法,并坚持尝试,比如风靡一时的“沈昌气功”,阿婆能连续近两个小时坐着不动,让人“发功”——我也被此残害过,坐了半个多小时不让动,结果浑身跟有蚂蚁爬一样,特别难受,而据发功人士说,这是气息在体内游走,还说我是练功的料,晕~天旋地转——由此可想而知,我阿婆具有何等的忍耐力,已亲身体验过的我确实相当佩服!那个练功时期留下的最持久的影响就是:阿婆只要坐着就会不停地晃动身子,当时说这也是在练功……只是若干年后,阿婆依然保持此晃动姿势——永久的,不知是她仍在练“功”呢,还是已经不自觉地成为一种习惯。(我外婆算是长寿了——九十高龄,或许这种永不停歇的“生命在于运动”真起到了一定作用?不得而知……)

     有一件事情一直挺内疚的,有次阿婆要我帮她剪头发,我欣然答应了,觉得小事一桩,还挺有趣,于是帮阿婆又洗头又找剪子的。开始剪了,起先很顺手,觉得手艺还不错,剪到耳边头发时就不太顺手了,调整了好几次,最后一刀下去的时候,觉得手感有点怪怪的,好像跟之前剪头发的感觉不太一样,再仔细一看,天哪!耳垂边上小块皮肉没有了!!虽然当时没有出血,但是清清楚楚的缺了一小块皮肉啊!我想一定很疼的,但是阿婆就是摇头说没有感觉,直到晚上我发现那里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阿婆还是说不疼,没事!而且她一直没有跟爸妈提过此事……但这一小块皮肉却永远长在了我的心上,成为我心里一个无法割去的小疙瘩。

     而阿婆这种吃苦耐劳上进执著的态度没想到竟然也带给她不少苦头吃……由于她总不听劝,好几次在无人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拖着不便的腿在屋子内行走,结果不慎摔倒,分别摔断了大腿骨和手腕骨,大腿骨似乎是错位了,而手掌据说一开始是反向外翻的,那有多疼啊!而且由于年事已高,不能做手术牵引,所以只能让骨头错着位生长,以后两条腿着地时会有很明显的长断,当时我们看着别提多心疼了,我的骨头都跟着痛,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减轻她的痛苦,只能无奈地多陪陪她。

     随着自己慢慢长大,对阿婆的感情在无意中越积越深。曾经阿婆面临过因为那个时代子女多而造成最终的赡养问题,由于我家要动迁,必须暂时住到条件较差的过渡房中,这样身体不方便的阿婆就没办法在我家住了,但在这节骨眼上,身为儿子的不够man的某个舅舅却不愿担责任,说是要阿婆每逢两个月换一个子女家住,而身为妹妹的妈妈对此气不过,想想一个女儿如此多年无怨无悔地照顾老妈(按照咱们这里的一般习俗,老人都应和儿子生活在一起,住在女儿家中由女婿赡养是不太合适的,而且那舅舅家还怪话多……算了,不多说),但舅舅在这种时刻却如此态度,于是妈妈也杠上了,每天都气呼呼的。我看在眼里,很是无奈,想到阿婆这么一个身体如此虚弱的老人,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却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还要被他最爱的孩子来回折腾,哪经受得住啊,太可怜了!于是某天我跟紧锁眉头的妈妈说:等我们搬了新家,只要阿婆愿意,不介意儿子女儿这种习俗,那我们还是让阿婆回来跟咱们一起住吧,阿婆在咱家也习惯了,别折腾一个老人了,咱们也别跟其他人计较了,没啥吃亏的,总归阿婆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外婆,而且咱家四个老人中就只剩这最后的一位了……妈妈听完我这话后看上去深受触动,似乎豁然开朗,也不执拗了,接下来的事情也非常顺利,原来阿婆也坚持应该在儿子家住的老观念,结果在这期间因为又受了大约好几个月的折腾,终于明白了很多,最后也欣然来到了咱们的新家,继续愉快地生活……而我也对自己能在其中起到一点催化作用而感到“自豪”——终于能为大人们做点什么啦!

     之后,阿婆对我越来越赞不绝口,总说:“蓓蓓是好的哦。”我看着日渐衰老的阿婆也越感时间对她的宝贵,于是常常想自己要对她更关心点,每次回家总要先陪她说说话,告诉她自己在外面做什么了,让她要开心,要快乐地过每一天。

     由于我在外读书工作,阿婆总担心我过得好不好,盼我能回家。为了家庭和睦,作为长辈的她却总是一味地迁就所有的人,还拖着病体劝慰争吵中的我们,这让我看着很不舒服。每每此时,我就啥脾气也没有了。印象很深刻的一幕,当时我和父母为了一件不可调和的事情闹得非常厉害,当时我已到了绝望的境地,从晚上到白天,一直不吃不喝,只会躺着喘气流泪,这把阿婆急坏了——前一夜,大战之时,体弱的阿婆插不上嘴,只能操心了一晚上;第二天等气氛稍缓,阿婆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到我的床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不住地说:这怎么办呢,阿婆也帮不了你,阿婆年纪大了,说话也管不上用了,你还是听话吧,不要这样子伤自己身体,爸妈的话还是要听的,他们总是为了你好,不要哭了,再不吃东西会撑不住的……然后她又蹒跚着打电话找来了我舅妈把我领去他们家……往事不堪回首,但是阿婆在我床前的这一幕却让我永远无法忘怀,甚至在这一事件中,唯一让我感到愧疚的就是令阿婆为我如此焦急,从此也彻底颠覆了我心中原来的那杆秤。

     阿婆真的是个操心的人,虽然她话不多,但她把所有儿女和后辈的事情都装到了自己的心里和大脑里,所以我们也猜想这或许正是她两次中风的原因。尽管如此,她的坚韧却是她的后辈们所无法超越的,有一件事情在我看来是最最伟大的……

     那一年,小舅舅因车祸丧身,全家人悲痛万分,由于怕阿婆的身体经受不住打击,所有人都对她隐瞒了。而二舅舅在此事发生不久后,因为打击过大也引发了中风,至今仍行走不便,恢复的程度绝对不如当年的阿婆;我妈妈为此事更是无数次歇斯底里地恸哭,并瞬间衰老,那种黑色的气氛萦绕了我家整整两年……阿婆,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知此事,因为几年来她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直到她生命的最后,弥留之际,她说终于要去见舅舅和外公了,所有人恍然大悟……

     阿婆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年轻时她自己开店做小生意,她经历过战乱,经受过在外打仗的丈夫杳无音讯的心理折磨,她承受过文革时全家遭受的精神摧残,她照顾一家老小艰难地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她五十六岁遇丧夫之痛、八十岁更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但所有这一切,她都挺过去了,她的坚强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一生……阿婆,我为你骄傲!

     

     

      一直很怀念我的阿婆,对她的回忆常常带着一些酸涩,总会想起很多不快的往事,于是很自然地回避,所以从来没有记录下来的欲望。但是今晚,我第一次在想起阿婆时居然笑了,只因为那个起名的小事,但勾起了我心中无数关于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相处时那些单纯又温暖的瞬间——夏天,暑假,一人捧着半个西瓜,我坐在床上,阿婆坐在转椅上,一起看电视,动画片(……在遥远的德克萨斯星球……熊的力量,豹的速度,狼的耳朵,鹰的眼睛……)、港台武打剧(原来阿婆也喜欢美女帅哥)——于是脑中浮现了越来越多阿婆的画面,想要记录下来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或许对我而言这些记录太过直白、太过赤裸裸,但这是真实的人生,相信很多朋友都遇到过令人不愿再记起的往事,而今天,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些记忆,我的人生就不会变得更加精彩,所以尽管冗长、尽管啰嗦、尽管琐碎,但仍想记录下每一个我所能记住的片断。回过头看,一切曾经的艰难困苦,都会随时间远去,确实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需要的只是那点坚韧和执著的精神。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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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 呐wrote:
    看得眼睛湿润了,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23 June
    咱们这对早已跨过七年之痒的朋友,在看过这些文字后,心底也不禁勾起对以往日子的诸多回忆,不管是陪你一起经过的,还是你曾经讲述给我听的,在如今看来,都显得是那么的亲切。的确,那些往事不管是好的与不好的,在时过境迁之后,相信一切都会成为我们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3 May
    林 李wrote:
    细细地品读完了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很多同龄人有过和祖辈生活的时光...
    3 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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